定光大进的哀求,从竹帘里送来,“二公子,您快点走吧!”

    藤权介一怔,因那先前不曾知晓的第三者的在场,忽然心中鸣弦声大作。马上调转过头,从走廊上跑下去,又险些因为台阶而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藤权介心里不断地想,为什么我的哥哥,一回复一回的,一定要背叛我在先?抚子那件事也好,母亲的那件事也罢。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,哪件不是自己处于委曲求全的地位呢?同样一件事情,譬如说蹴鞠,哥哥去做,母亲也只是说“小心一点”,便对他含笑看着。可但凡我将蹴鞠抱起的样子被母亲看见,她便会当着我的面把脸孔板着,一句话也不愿说。

    现今母亲既然已逝,这些小事不提也罢。那么抚子呢?抚子闯到哥哥的西殿里,抚子拉坏哥哥的琴弦,哪里挨过一句声音重点的话呢。抚子那种年纪,纵然被哥哥教导良久,书法依旧写得不伦不类,教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。难道年纪小就可以是被原谅的理由么?哥哥分明很清楚,但凡对我的态度,稍稍能与对待抚子那样沾边,我的心里也不会整日整夜的难受。可我的痛苦,他一点都不尝试理解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脸颊一热,竟然落下几滴眼泪。今天这桩事情,更教自己无法接受,分明在替更为亲近哥哥的母亲说话,哥哥何以以那种方式对待自己?于是眼泪像大雨后的贺茂川水,越来越多,流到最后,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那样的哥哥,一定就像家眷们所说的,为邪祟所附身,方才作出那些不为人理解的行径。母亲的死亡,正如一个阻拦疯狂的闸门,在一夜之间坍塌瓦解。现今这种放肆,业经无人可挡。妖魔在附身的时候,发生了响应哥哥心愿的异变。与其说那是妖怪的附着,不如说是哥哥一昧容忍着那妖魔。

    因为丑陋的容貌加上诡异的性格,也难怪被众人疏远与不齿。藤权介心想,在那之后与女官的丑事,正与这两个原因脱不开关系。原来这世间再厉害的妖魔,也无法抵过女子的诱惑。到底女子是那妖魔的解药,还是更厉害的妖魔呢?

    那个女人,是服侍天皇出行的勾当内侍,住在连接紫宸殿与清凉殿之间的透渡殿的单间中,因那透渡殿名为长桥,人们将她称作长桥局。可若要重新到那流水一样的记忆中,找到她进入自己生活中的蛛丝马迹,竟像冬日的镜池池面那样剔透干净。

    那么,一定是在轻声细语对待抚子的那时就遇到的吧。尽管哥哥对待自己的态度与他人截然不同着,本以为那是对抚子宠爱的衍生。是对自己另类的惩罚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段时间,西面的对殿又燃起了熏香,原本撤离下去的奴仆,重新往来西殿之间。本要出家的侍女们,仿佛蒙受普欲度脱,彼此谈笑风生,一切如同内亲王在世时的光景。

    这一切如是梦境,对藤权介而言,依旧是那样的友好。可任何痛苦的折磨,必然有一个以解脱为目的的前提。哥哥的双手打着轻快的节拍,走路的步子也镀上了春风。起初那种细微如同秋毫之末的端倪,并不为人察觉。

    对主殿的父亲经常性地拜访,各色各样的宴会日渐不再缺席,西之对的上空频频由管弦丝竹萦绕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哥哥仿佛一个新生的孩子,重新降临到小野宫藤原氏的家庭。业已不是一昧将自己封闭在西之对的孤岛上的哥哥,即使隔着面具,也能令藤权介察觉,哥哥爱笑了。

    平安宫的女房,对哥哥的评价却远不如那情绪中的美好,“是个无趣之人吧,尽管身着表白的直衣,却像六位的藏人一样,向来在门前规矩地站着,扇子啊怀纸的,从来不拿出来。跟那样子的人在一起,一句话也不想再说呢。不解风情的话当然教人觉得可恨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容貌已经无法改变,假使擅长调情,做一些诗歌,倒有迥异于人的女子愿意促成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脸蛋丑陋,更应装作漂漂亮亮的样子,教人情愿埋单。可听说一幅丑样子,偏偏要当一名牛头天王,大家听了,都觉得害怕,没有逃走就算给足面子了呢。”

    这种遍地可闻的留言,当然很容易让人设想,哥哥在内里的名声。可在这万千花丛里,一定有一朵是与众不同的。

    源头弁在紫宸殿前就对哥哥说过,“今年的后明月节宴很热闹呢,您要是踊跃参与,一定是锦上添花的妙事。”

    哥哥答道,“有什么意思呢。”

    “在御前试演的时候,不是很好吗?”

    “总说一些心口不一的奉承,在心里很清楚的人眼里,是很讨厌的。在我看来,只是樗栎之流的技巧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能够到达阳阿薤露的水平,已经是可以堪任的了。大部分的人呢,无非下里巴人,或一无是处。何况您总是这样不合群的话呢,虽然心里会得到轻易的快乐,不一定是什么好事。”

    哥哥却说,“世界上什么是有常的呢,飞鸟川昨日的深渊,今日成为浅滩。[1]”

    这是中馁的表现呢,源头弁就说,“木不怨落于秋天。勾当内侍们,毕竟是身份不一样的女子,时常以真容出入宫禁之间,想必有甚多烦恼苦恼的吧。虽不至于像姬大夫们那般,骑着高头大马,侍奉在御辇的左右,像那个样子,还与男子有什么不一样呢?”

    哥哥仍然沉默着。

    头弁又问,“想要轻慢的人是不在少数的。你写出去的信,有回音了吗?”